▍作品簡介

我們可以同時是鯨吞父權的鬥士，也是蠶食母親的女兒。

「女兒們，你們必須趁現在殺死你的父親，否則將永遠活在他建造的房子裡，和你們的母親埋葬在一起。」

怡君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說集《三姐妹》，內容揉合了一本不屬於她的日記。三姐妹住在莫斯科，在父親的房子裡，她們編織童話、唱著歌謠、殺死兔子，然後長大。

「女孩子是用什麼做的呢？」
What are little girls made of? 
Sugar and spice, 
And everything nice, 
And that's what little girls are made of.
——鵝媽媽童話 Mother Goose

年邁的母親照顧著父親，有時候有點疼痛，但她一次次說服自己，重新建構著一種解釋。大象就在隔壁的房間，總在夜晚捎來一次次的不安：「不要」，卻像撒嬌；有人在哭，又像在笑。洗衣聲、監視器與日常對話看似瑣碎，卻逐步揭開隱而不宣的事實。

「這麼多年來，我想像著和母親的交談，完成了一篇又篇的文字。想像著對她的喚醒、貶斥、安撫和鼓勵，因為她是最典型最經典的女性，最佳的範本。但實際上，她仍困在這個小房間裡，日復一日地自救。我在想，我是不是應該要把這個小說還給她，才能得到真正的結局？」
 

​​▍導演 丁怡瑄 的話

​「你覺得愛是什麼？」
這齣戲的劇本創作階段，我們訪問了一位社工師，他問我這個問題，我沒答出來。於是這個問題在整個製作過程一直存在我的腦海裡。
「愛」有可能浪漫與危險並存嗎？在什麼情境裡，「傷害」和「愛」互為表裡，麻痺一個人的神經然後日復一日的侵蝕？有沒有可能是一個數學題，當所有的「痛」與「快樂」相抵後，還有「幸福」就算是圓滿大結局？在這個作品裡我有很多這樣那樣的問題，像是一個迷宮繞來繞去，始終無解。
所有隱晦幽微的難以啟齒，在舞臺上轉以機械的聲響持續發聲。我想像從她身體最深處發出的求救訊號，連她自己都忽略的，但她的女兒聽見了。殘酷的是，女兒自以為是的營救卻變成另一種暴力，這算不是算是一種關係裡的二律背反？我們搭上進步與文明的列車高速前進時，有人被丟下了，有可能是我們的朋友，有可能是我們的母親，而我想要以這個作品來記得：「永遠要回頭，對視，閱讀彼此的雙眼」。
這個演出我企圖讓「閱讀」成為演出的動能。觀眾們可以持續閱讀怡君的小說、閱讀母親或是閱讀父親。劇中人物也在閱讀彼此，同時誤讀彼此，我認為，這個「誤讀」是我們生活裡常常存在，卻沒被覺察的經驗。
這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，也是一個製作團隊盡己所能，使它只能在劇場存在的故事。在這個充斥短影音、快時尚的失速時代，劇場真的太慢了。但很多時候，我覺得還留在這邊的人，有信仰般的虔誠：相信一群人可以做一場夢，認為人跟人可彼此理解，願意花大量的時間只為了追求更多舞臺上的可能。這是我很喜歡劇場的部分，也是為什麼，我認為「劇場」是在這個被手機螢幕隔開的透明社會裡，一個我很珍惜的，凹凸不平的棲身之處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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▍編劇 張加欣 的話

前幾年很流行穿越劇，朋友問起如果可以任我挑選，想要穿越到過去的哪一個時代？我想著，作為一個在做創作的女性，不敢說現在是個越來越開放的時代。但是，像我這樣不夠勇敢又平凡的人，連我母親曾生活的社會都不想去。
在大多數情況下，壓抑的女兒向父權發起的第一場戰爭，往往是厭棄了自己的母親——那句話叫做「我不想成為我的母親」。母親成為一舊事物、一個標記、一塊墊腳石，托舉女兒嗅到更自由新鮮的空氣。還有一種狀態叫做「我才不要跟我爸那種人交往」，父親被簡化成一種錯誤的形狀（但往往女兒會再度跌入陷阱）。所以，當女兒以為自己已經避開了重複的命運，卻很少意識到，家庭裡的距離從來不是這樣計算的。時間老人通常不是智者，是個雞歪的暴君，他讓我們無法跨越時間線去和不同時代的人站在一起。

這個劇本從一則二〇一八年的新聞開始——「莫斯科三姐妹弒父」。未成年的三姐妹在長期囚禁與侵害之下，在一個夜晚，用鐵鎚、刀子和一罐胡椒噴霧，將熟睡的父親殺死，隨即面臨謀殺指控與二十九年的有期徒刑；二〇二三年，讀劇版本完成，案件仍在檢控中，三姐妹被公部門分開安置在不同住址；二〇二五年初，劇本被推翻重寫，搬進實驗劇場，檢方重新定調案件為「正當防衛」，十一月追加在父親身上的罪名全數成立，而針對三姐妹的刑事指控仍然持續進行著。（至少目前，我們仍然能相信這是個更好的時代？）

創傷，常被形容成黎明到來前的黑暗，但大多時候更接近一種氣候——仍然帶著某種濕度在忽明忽暗的日常裡前進。已經走出那片潮濕的人仍能聞到味道，有些身體記得的，比語言具體得多。沒有要寫出一個找到出路的角色，因為「出路」和「進步」都是不可信的。希望，這裡只是一個要被反覆經過的地方。創作的動機可能不是暴進、不是反抗、不是推倒，我期待的只是一點點的「鬆動」或者「關心」，那種縫隙裡意味著對舊事物來說不可控的鬆動，那種縫隙裡面有相對的自由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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